“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”秘书长 黄炎培先生（图左站立者）
二十世纪初叶的1911年，结束中国专制王朝统治的辛亥革命发生以后，至1949年中共在大陆建立新中国之间，可将中国大陆的政治治理状况分作两个阶1911~1927年“民国宪政民主实践阶段”，和1927~1949年“蒋介石国民党执政时期”。在那个时代，黄炎培先生作为中国职业教育开先河者闻名于世；他更因为创办“川沙小学”、“浦东中学”和“上海中华职业学校”，从海内外华人筹募教育款项银元数千万、未闻自己曾染指铜板一文，故而声名远播、德昭日月。如是，在抗日战争关键时期的1940~1942年间，黄炎培自然成为“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”秘书长的不二人选。本文叙述黄任之先生领衔此项职务后，如何尽忠职守的整个过程，以此作为近代中国史口述历史的一个典型案例。
中华民国政府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收据
1941年，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进入了第十一个年头，作为“战时劝募公债委员会”（以下简称“募债会”）秘书长的黄炎培（号：任之）先生，自担任此职以来、此刻首次身心均略感轻松。因为在国家如此危难时刻，他领衔担当的“募债会”、已在海内外为抗日战争计劝募公债总额：已达五万万枚银元；换言之，他的劝募公债工作为抗战募集到的资金，已够全国四万万伍仟万同胞、平均每人都为抗战捐献了一块‘大洋’的程度！难怪此刻黄任老肩头有那么一丝丝的轻松感觉。这种心情我们可从黄炎培1942年如下一则《日记》（下文中《黄炎培日记》简称《日记》）的题诗（“八绝”其四）中感悟到 -- ：
1942年4月19日 星期日
偕问渔、乔梓游中央茶场。
……
夜，张孟文、胡刚复等来纵谈。……
访问渔媚潭，具述来意，临行并以留别，凡八绝：
八绝
（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九日）
……
（其四）
书生报国百无成，愁听司农叹息声。
五万万金新换券，息间初感一身轻。
……
——江南春将尽转寒名拗春，川黔名冻桐花。
黄炎培访问贵阳渔媚潭时，即兴赋七言律诗八首；其中的第四首，表达了老人为劝募战时公债达五亿银元骄人的预定目标，那种内心难以压抑的愉悦之情。
那么，黄任老是怎么承担下这项艰难困苦的战时公债劝募任务的呢？
翻开1940年的《年谱》（下文中《黄炎培年谱》简称《年谱》），读到6月5日当天的一则内容：“受财政部长孔祥熙之聘，任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秘书长。”自即日起，黄炎培肩上又多了为抗战劝募公债的重任。
据《年谱》中从1940.6.5黄炎培受命之日，到1941.11.14黄炎培请辞那天，我们查阅记载其间经历的时日：1940~1942年的《日记》，即可详尽地知晓黄任老是如何参与战时公债劝募的全过程了。此乃根据《年谱》查寻《日记》达至梳爬史实目标之历史学基本研究方法。
据此方法，从《年谱》找到它所覆盖的《日记》、即《黄炎培日记》第6卷很少一部分（1940.1~8），和第7卷的全部内容。我们详细翻阅1940.1~1942.8~31第6、7两卷《日记》中的相关内容，并按照黄炎培出任“募债会”秘书长的具体工作内容，将之按时序划分为四个阶段，即：
（1）1940.1~ 8 记载黄炎培参与“募债会”第一阶段工作的日记部分（一）；
（2）1940.9~12记载黄炎培参与“募债会”第二阶段工作的日记部分（二）；
（3）1941.1~12 记载黄炎培参与“募债会”第三阶段工作的日记部分（三）；
（4）1942.1~8 记载黄炎培参与“募债会”第四阶段工作的日记部分（四）；
“七•七事变”后全民抗战进入关键阶段，蒋介石南京国民政府做出重要决策：为了深入动员、团结全民族的抗战力量，将抗战持久地进行下去，决定发行总额为‘肆亿伍仟万银元’（相当于当时全国的人口‘四万万五千万’同胞，每人捐助一块银元）的战时公债，能以充沛的金融物资实力独立支撑整个抗日战争，直到取得最后的全面胜利。为了能够实现这个艰巨的募债任务，国民党政府决定成立以蒋介石总统为会长、孔祥熙财政部长为副会长的“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”，那么，募捐公债工作的具体负责人由谁担当呢？毋庸置疑，在当时的民国时代非黄炎培先生莫属。因为从辛亥革命前后的清末民初，黄炎培在家乡江苏川沙从办小学、中学到开创中国职业教育的先河，从家乡川沙募捐到海外南洋，海内外的有钱人都放心地、无偿地把钱交到黄炎培手中，因为黄炎培自踏入中国近代社会以来的作为，让富人们看到：他们捐献的每一分钱，都用在了教育中国孩子们的事业之中，从未见过一文铜板落入黄炎培自己的口袋里。从江苏川沙的建筑承包商杨斯盛到南洋新加坡华侨富商陈嘉庚，无不交口称赞黄炎培的廉洁奉公。流传后世的“杨斯盛毁家办学”及“黄炎培南洋募捐”的故事就是明证。
真正承担实施这项艰巨的战时公债劝募任务的人，正是我的祖父 — 那个精力充沛正如日中天、事无巨细不知疲倦、公而忘私肝脑涂地的黄炎培先生。受命那年他刚过‘花甲’两年，六十二岁的黄炎培那‘精气神’好着呢！
1940.1~8 第一阶段的工作：
7月份的工作主要解决“募债会”骨干的遴选与任命。
一段插曲，黄炎培在担任“募债会”秘书长工作期间，他还会利用与各色人等接触、特别是与蒋介石总统密切接触时，不失时机地谈到其他重要的事宜，完成额外的使命。我们来看一次蒋总统约见的日记：
7月
1日 星期一 雨 80°
……
十时，谒议长于军事委员会，谈三刻钟，与左舜生同见。见告：（1）美对远东不放松，日本仍无出路。（2）西南交通即使断绝，无论经济上军需上一年以内绝对无问题。（3）余递外交方针意见，认为见解都对的，不久将有宣言发表，日本外相东亚门罗主义不敢正式发表，可见气馁。（4）舜生陈述内政意见，余谓只须有具体办法慰国人希望，不必定开全代会议。即令舜生草具体办法。（5）谈及中共问题，问见过共党最近递到意见书否？答未见。即说待嘱王雪艇秘书长送阅，希望诸位以公正人资格参与。（6）余递粮食调节委员会办法意见，略阅即签字交秘书。问何时要去泸州否？答拟去十日或两星期，公债劝募会迟两周开始，可否？答可。
……
7.1. 黄炎培在受命“劝募会”秘书长时晋见了蒋介石总统，黄除了向蒋报告需要约两周时间，将泸州地区专员的工作移交完毕后，才能全神贯注地承担“劝募会”秘书长的工作之外；作为国民党的总裁蒋介石，他正式要求黄炎培等四人以公正人的资格，参与调解国民党与共产党在抗日战争期间的矛盾与冲突。实践证明：“募债会”骨干的遴选与任命，这件工作本身就是一项非黄炎培莫属的难事。我们来看两天日记：
7月4日 星期四 晴 86°
七时，偕刘孟侯到唐宁路六号财政部晤徐可亭次长及庞松舟、公债司科长董博泉 (溥铭），检阅关于劝募公债案卷，会商关于劝募委员会人选、办公处等，并晤翁咏霓、刘鸿生、周聘庚，临行复晤钱币司长戴立安（铭礼）。
……
7.4. 黄炎培与他“劝募会”主要助手刘伯昌（名：孟候），{他向孔庸之（名：祥熙）推荐的第一个“募债会”工作人员}到财政部来会晤政府的财政官员，包括次长徐可亭、庞松舟、公债司科长董博泉（溥铭）等；检索查阅有关劝募公债的条例案卷；会商劝募委员会工作人员的人选标准、办公处所；并拜会了地质资源专家翁文灏、著名实业家刘鸿生、周聘庚，以及钱币司长戴立安（名：铭礼）。
6日 星期六 阴晴 76°
……
偕孟侯访孔庸之副院长春森路舫庐，未见。时先与藕初长谈，晤秘书倪冏人，瓦雪村人，斗南之孙，提出募债会人选，总务处长沈肃文，劝募处长章乃器、潘文安。晤杨翼之、金侯城、高大经。
……
7.6. 黄炎培原本是拉着刘孟侯要去会晤“募债会”孔庸之副会长的，未见到孔副会长，却与穆藕初先生长谈，又唔会秘书人选倪囧人；提出“募债会”主要干部候选人：总务处长沈肃文，劝募处长章乃器、潘文安等人。
实际上，7月份主要还是用于交待泸州专员的工作。其他与“募债会”相关的工作也就是应个景儿罢了。
8月
8月份的日记关于“募债会”的事也就两天。但稍加注意：这两日都讲的是‘商募债会进行事’，而且都已是8月最末两天。
30日 星期五 阴 72°
……
九时，乘西北工业合作学会刘达夫（广沛）小汽车渡江至南温泉，上山行二里许，至林子超主席宅，现为孔庸之副院长住所，访晤庸之，商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进行事。午餐，同席王宪矿学家，述山西国学家，一、张贯三（籁陆），二、李亮功（镜蓉， 河津），三、郭可阶（象升，晋城），郭已附逆。下山至南泉，晤杨绵仲（曾任湖北、湖南数任财厅长，一贫如洗）、凌济东（冰）。
……
8.30. 黄炎培在孔祥熙家，从早上九时谈到午餐，就在孔副会长家吃的午饭，可以想见那边吃边谈的热闹情景。
31日 星期六 雨 69°
晨八时，访徐可亭次长，商募债会进行事，决明日开始办公。
……
访穆藕初。财部公债司石锡琛（崇明）送到垫开办费二千元。……
8.31. 早八点就开始会晤经济司次长徐可亭，并决定九月一日正式办公。“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”对口的政府机构“财政部公债司”的石锡琛（崇明），已将“劝募会”开张急需的垫支开办费二千元送到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。
整个八月的工作实际上是为“募债会”的运转，提供人力资源：建立骨干队伍；财政储备：开办资金的设置；行政办公；基建后勤，诸多机构的创办落实。只有黄炎培这等如此高效率执行力的干吏担当此任，方能使得国民政府1940.6.17.做出建立“募债会”的战略决策后，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、即投入有效运转。
第一阶段的工作内容，是采用我写书解读《黄炎培日记》的规范模式叙述的；其语言严谨、行文正规、选题严肃。
1940.9~12 第二阶段的工作：
根据1940.9~12的日记部分（二），我们来了解这个时间段内，黄炎培“募债会”的工作运行状况。我们用评话方式直述。
总的来说，1940年剩下的这段时间，黄炎培秘书长领导的“募债会”在逐步深入、有条不紊地做各项准备工作，力图把一个领导核心确认的机关名称“募债会”，构建成为一个高效运作的政府执行机构。这四个月时间，黄炎培是用来建立起一支能够得心应手、高效灵活地完成‘战时募债任务’的、完全是由‘自己人’组成的队伍。从而为进入1941年后、能够即刻全面务实地、展开战时公债劝募的实务奠定基础。让我们按照这个设想：逐步摊开了解计划步骤、这段时间内繁忙细致的队伍组建准备工作吧！
黄炎培自“辛亥事变”中以“立宪党人”面目‘出道’，到1917年在上海创建以“中华职业教育总社”为名称的‘职教派’，实质是以创建‘中国职业教育’为名目，在‘中国东南一隅’、借‘职业教育一方’，实践一个完整的“公民社会”，它的创建、发展、规范和管理等诸多要领。1914年黄炎培弃官挂印后，就一直在顺利地积累运行‘君主立宪’这种模式的“公民社会”，他们‘立宪党人’认为：此模式最适合中华文明的传统，最易于为中国百姓所接受。
辛亥以来，黄炎培在实践‘君宪制’模式的“公民社会”过程中，创建起“职业教育派”，他已习惯于‘用自己的队伍，去完成预定的命名任务’这种工作行事方法了。直至1927年春，蒋介石国民党政府入主南京，将“职教社”创始人黄炎培打成‘学阀’，黄先生只得暂时避走大连（日俄非法占领区）；继而在江苏徐公桥以推行“农村职业教育”为名，实质上体验农村‘公民社会’之创办经验，与梁漱溟先生组成的“乡村派”以实践‘政治唱和’。
经过黄炎培的曲折迂回的政治手段，他改组“中华职教社”，采取自己退至幕后操纵，推举‘辛亥元勋’蔡元培挂帅、民国政府财政部长孔祥熙副之，‘乡党’大佬 — 国民党中‘立宪党人’张群、王正廷及‘地方势力’大亨杜月笙、银行家钱新之等人挂实职支持，把蒋介石的头面人物及社会名流换到“职教社”的前台，从而缓和了黄炎培与蒋介石的关系。特别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和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，黄炎培与杜月笙等上海地方势力密切合作、支持并取得了两次淞沪战事的胜利。蒋氏也理解到为什么连袁世凯这样的两朝干吏，也拿黄炎培没办法，袁对人谈到黄炎培先生时曾无道：“江苏人最不好搞！就是八个字：‘与官不做，遇事生风！’” 蒋介石对黄炎培的看法开始转变了，他切身感受到黄炎培坚决抗日的爱国热忱。蒋介石思忖良久，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能闲置：黄炎培最终被选为国民参政员。
我讲述黄炎培的这些经历，是为使我们必须把他首先当作政治家看待，虽然他通常是以‘职业教育创始人’的面目出现的。
我讲了这么一大通后，你才会有足够的背景明白：我将要告诉你下面的故事。
你从《日记》的第二部分看到：蒋介石与孔祥熙都担任正副会长的“战时公债劝募会”，明显是蒋宋孔陈等‘江浙财阀’出钱、江浙‘头号清廉的教育家’黄炎培操盘，怎么这么火急火燎地想任命个‘首席执行官’—“劝募处长”还会这么难啊？先准备选‘林康侯’，林某人推三阻四的不干；再想挑‘俞寰澄’，俞某又早备下了千条理由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？因为大家知道：黄炎培敢接‘这趟镖’，就是因为他有能淌这滩浑水的‘镖局’--“中华职教社”！黄炎培也只有用‘这帮自己人’，他才有底气拍胸脯保证完成蒋总统下达劝募五亿‘袁大头’的军令状！
这部分讲好了用‘评话’的方式，那么就完全无需以《日记》的内容作为叙述史实的论证支撑了。
总结在1941年正式开展战时公债劝募工作之前，1939年9~12月的准备工作：9月份“劝募会”内部商议工作方法、用人原则、干部商聘等；10月份内部经过充分的商量、议论、商定后，就战时公债劝募的基本方式、主要方法、实施手续等劝募原则，形成初步结论性意见。11月份由黄炎培本人、或由黄秘书长率“劝募会”相关核心领导干部一道，与政务院所属财政系统相关部门的领导、专家、骨干等多次、反复地交换看法、提出建议，甚至批评意见，最终达成“劝募会”方面与政府相关部门对于‘劝募原则意见’的统一。12月份在战时公债劝募总则的指导下，开始选一个地域，譬如陪都重庆的‘劝募’，开始就劝募公债做好准备。同时拟向全国各省、市、地域、开始进行劝募公债的全面宣传活动。
就等开年：1942年，黄炎培先生率“职教社”大展拳脚了！
黄鲁淳
2017年8月5日
--（上半部分 至此结束）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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